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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-01-20

回想與張先生相處的時間,雖然只有短短五年,卻教會了我很多重要的事。認識他那年,他正值四十五歲的人生巔峰,事業做得很大,是一名白手起家的傳統產業企業主。我經由客戶介紹認識他。其實他身邊早已有不少的保險同業在打轉,該買的保險也幾乎都買了。

我抱著不要辜負介紹人的好意,去拜訪了張先生,並沒有打算一定要成交保單。但張先生卻很阿沙力的向我買了一張保單,金額不大,像是為了不要失禮讓我白跑。我不介意成交與否或金額大小,因為我最主要的目的,也只是去認識、拜訪他,而且我的使命,就是要讓所有有緣人明白保障的重要。我和張先生,都只是不想辜負介紹人的一番好意。

和張先生見了第一次面之後,他開始在各個不同的時間點打電話給我。比如說早上七點,當大多數的人才剛剛從睡夢中醒來時。「妳在哪裡?」他劈頭就問。我後來發現,這是他固定的開場白。「我在公司樓下。」雖然有點莫名其妙,我不假思索的照實回答了,因我有早起的習慣,常常是第一個到公司的。

「好,那我傳真一個東西給妳,妳收到後打電話給我。」隔沒多久,傳真機緩緩吐出了一張剪報。我打了電話給張先生,謝謝他跟我分享的訊息,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。沒想到,我繼續接到他無厘頭的電話,有時甚至是禮拜六或禮拜天,他每次的開場白都是:「妳在哪裡?」而我都照實回答:「我在陪孩子溜冰」或「我在家裡休息」等等。

有一次,我人在高雄,又接到他的電話:「我在高雄跟夥伴開會。」地址給我。我慢慢習慣了他的行事作風,也沒問他為什麼,把地址一五一十的唸給他聽。沒多久,他又打來:「妳下來一下,我在樓下。」我下去以後,他也沒多說什麼,好像只是來看我一下。

後來,我才理解,他這些莫名其妙的舉動,是為了要確認我是不是誠實的人,想了解我是不是認真工作的人。一張四百萬保單的誘惑張先生除了用「妳在哪裡?」  那招,還設了大大小小的考驗,其中有一項讓我最為深刻。

有次,他對外放出風聲說要買保險,很自然的,辦公室裡就常出現五、六位保險業務員在那走動,只有我不為所動,因為實在是忙不過來,也不想守株待兔。他見我沒採取行動,打了電話問我:「在忙什麼?怎麼都不到我辦公室?」「競賽開始了,我在忙著衝業績。」每年一到四月通常是保險公司的競賽期,那時正好是一月。「競賽的業績目標是多少?」「一到四月,四個月要做一百二十萬。」「真是剛好,四月我有一筆四百多萬的保單到期,到時跟妳買新的保單。」我聽了很開心,有點輕飄飄的。

隔幾天,我去拜訪另一個客戶,他要買癌症險,問了我幾個問題,我發現自己心裡竟然有不耐煩的感覺:「一年的保費才三千元,怎麼問那麼多。我四月就有一筆四百萬的保單,人家都沒那麼多問題!」我這一生,從未出現的「貪婪」跑出來了,這是很可怕的事,並且警覺到自己可能會因此而開始偷懶懈怠。

我開始自省:到底進保險業是為了什麼?怎麼會變成只為業績?不是為了幫助人嗎?當下,我做了一個決定。假設我只做到原先設定的一百二十萬目標,四月時張先生的四百萬保單沒進來,會是一個「損失」;於是我決定把目標訂到四百萬。這是我這一生訂過最大的目標,只有這樣,當四百萬落了空,也不會覺得有任何遺憾。

訂出那麼大的目標,我自然比以前更忙,拚命拜訪、收單。張先生仍三不五時打電話來,「在忙什麼?」「忙著拜訪客戶、收單啊。」「不是跟妳說四月會買共四百萬的保單嗎?」感恩啦,可是我有任務,一定得拜訪客戶,我的客戶需要保險。

到了四月底,最後結算業績日的前五天,他打電話來:「佳蓉啊,那四百萬資金沒進來。」我那時已達到了五百多萬的目標,一點也不以為意的和張先生說:「沒關係,如果以後有需要,請您再給我機會。」心情很平靜。我只在乎,我是否做了對的事,不在乎結果,因為結果由不得我們。

後來我才知道,關於四百萬保單的事,他告訴了八個業務員,包括我在內。但除了我以外,其他的人都從一月等到四月,等到一場空。

四月最後一天,他突然來辦公室找我,「妳在忙什麼?」「寫要保書啊!你看!」我跟他招呼了幾句,又埋頭繼續寫。「那這張妳要不要寫?」他若無其事地遞給我一張四百萬的支票,當場兌現了他的承諾,和我買了四百萬的保險。

掏心掏肺,託付重任如此測試了三年左右,可能是我通過了他的考驗,他找我出去吃飯,跟我說了所有的事。「妳知道嗎?我有兩位太太。」「喔?」我沒有太大反應,安靜的聽他說完不輕易告訴人的心事。張先生有兩位太太,分別為他生了三位、二位小孩。大太太是年輕時的愛戀,個性憨直,沒唸過多少書;二太太原先是公司的會計,是他打拚事業時的得力助手。「我把所有的保險都交給妳規畫,我想讓五位孩子知道,我對他們的愛是一樣的。」

談及孩子時,張先生不再有以往的霸氣,就像一位剛當上父親的年輕人,話語中充滿了溫柔慈愛。於是,在我的建議下,他幫五位孩子各買了年領六十萬的年金險,每位孩子從二十年後開始領,領到身故,再由孫子領回理賠金。

後來,我陸續幫他完成了自己及二位妻子、五位孩子的保險規畫,全都附加豁免保費條款,確保他們這一生都可以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。兩年後,體檢時健康一百分的張先生毫無預警地猝死在家裡的浴室。

是上天,讓張先生事先做好了所有的安排。他過世後,我幫他處理所有的理賠,以及他生前所託付我的事。二位太太分別來找我,希望知道另一邊的狀況,但我都替張先生守住了祕密,只讓她們各自知道張先生是愛她們的。我想,張先生會把所有的規畫交給我,不是因為我是他欣賞的人,而是因為我是他信任的人。

作者:李佳蓉

照片來源:Pixaba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