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去半世紀,台灣 GDP 成長超過百倍,房價與股市更出現指數型膨脹,但薪資成長卻明顯停滯。當資產增值速度長期凌駕於所得成長,「資產所得比」便成為決定階級與世代差距的關鍵指標。本文透過 GDP、房價、股市與薪資的長期對照,說明台灣家庭資產所得比已逼近 15 倍,結構上正快速走向皮凱提在《二十一世紀資本論》中所描述的「資本主導型社會」。這不只是理論,而是一個正在台灣真實發生的現象...
很多人談台灣貧富差距,習慣從「薪水有沒有漲」開始吵,但這其實一開始就看錯指標。真正拉開世代差距、階級差距的,從來不是薪資年增率,而是一個更宏觀、也更殘酷的數字——資產所得比。
如果只看 GDP,台灣看起來是一個標準的成功故事。1970 年代,台灣還在經濟起飛初期,整體 GDP 規模只有約 57 億美元;到了 2024 年,名目 GDP 預估已突破 8,000 億美元,放在全球已是中大型經濟體。這條線,代表的是整個社會「一年能賺多少錢」的總量,也就是所得面的擴張。但問題在於,這條線在過去二十年已經明顯趨緩,GDP 還在長,卻不再是爆發式成長。
真正失控的,是資產那一側。
如果把鏡頭轉向房地產,台灣的故事完全變調。從 1970 年代一路走到現在,精華區房價的累積漲幅,動輒是「百倍」起跳。這不是薪資可以靠努力追上的差距,而是一種時間與資產持有權的差距。你只要早出生二、三十年,買得起房、撐得夠久,資產負債表就會自然膨脹;反之,即便你現在月薪不低,也只是站在已經被抬高的起跑線外面。
股市的效果甚至更誇張。台股加權指數在 1970 年代只有一百多點,當年能「存股」的人,本來就已經站在少數的一側。到了 2024 年,加權指數突破 23,000 點,2026年的現在已經挑戰30,000點,這不包含除權息後的點數蒸發喔!也代表長期持有金融資產者,其財富呈現近乎指數級成長。這不是景氣好壞的問題,而是資本本身在時間累積下,自動複利的結果。
再回頭看薪資,就會發現整個結構的荒謬之處。1970 年代,台灣平均月薪約 3,000 元,如今來到約 60,000 元,五十年成長約 20 倍。乍看之下不差,但當你把這條線拿去對照房價與股價,就會發現薪資這條「所得流量」的成長速度,遠遠追不上資產「存量」的膨脹速度。也就是說,就算你努力工作、薪水年年調,但你追的是一條幾乎永遠落後的曲線。
這時候,「資產所得比」才會真正浮現它的殺傷力。
所謂資產所得比,指的是一個家庭的資產淨值,除以一年能支配的所得,也就是「如果不吃不喝,要存幾年的收入,才能累積到現在這個財富水準」。這正是皮凱提在《二十一世紀資本論》中所強調的「資本/所得比」概念,用來衡量一個社會究竟是靠勞動累積財富,還是靠資本滾出財富。
回到 1980 年代,台灣雖然儲蓄率高,但累積時間短、房價尚未全面噴發,資產所得比大致落在 4 到 6 倍之間。這代表當時多數家庭的財富,仍主要來自「工作賺來的所得」,資產只是輔助,而不是主體。
但到了 2022 到 2024 年,結構已經完全翻轉。根據主計總處國富統計,2022 年底台灣平均每戶家庭的資產淨值約 1,638 萬元,而同期平均每戶可支配所得約 110.9 萬元,換算下來,資產所得比高達 14.8 倍,幾乎逼近 15 倍。
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今天台灣家庭的財富來源,已經不是「今年賺多少」,而是「過去有沒有資產、有沒有卡對位置」。薪水變成生活費,資產才是財富的引擎。
更諷刺的是,放到國際比較,台灣並不是「窮國才會這樣」。根據安聯《2024 全球財富報告》,若只看「人均淨金融資產」(不含房產),台灣已高居全球第五,約14.8萬歐元,甚至超越美國中位數與日本。但一旦把房產納入,台灣的總資產所得比約15倍,明顯高於多數歐美國家的8到10倍區間。
這代表台灣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經濟體:資產極度肥大,所得相對停滯。
從 GDP 的成長放緩、薪資的邊際極限,到房價與股價的長期複利,所有線索最後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問題不是年輕人不努力,而是這個社會的財富生成機制,早已從「靠工作」轉向「靠持有」。如果你沒有資產,時間對你不是朋友,而是敵人。
而這,也正是為什麼單靠喊加薪、談基本工資,永遠解決不了台灣真正的分配問題。真正該被討論的,是這個資產所得比失控的結構,還要再撐多久,社會才會被迫正視它。
21世紀資本論如何套用在現代台灣社會中?
如果把台灣過去五十年的數據全部攤開來看,其實會發現,我們並不是遇到一個「突然變壞的社會」,而是一步一步,走進了皮凱提在《二十一世紀資本論》中早就警告過的結構。
皮凱提的核心命題很簡單:當資本報酬率(r)長期高於經濟成長率(g)時,財富會自動向既有資產集中,勞動所得再努力,也只是在原地踏步。這不是道德問題,也不是世代對立,而是一個純粹由制度與數學推動的結果。
而台灣,正是這個模型的實證版。
GDP 的確還在成長,但速度已經放緩;薪資仍在增加,但幅度明顯追不上資產價格;房地產與股市,卻在長期資金、政策結構與低風險偏好下,持續把資產價格往上推。當家庭資產所得比從 1980 年代的 4~6 倍,拉升到如今接近 15 倍,這代表社會的財富來源,已經從「今年賺多少」,變成「過去有沒有卡到資產」。
這正是《二十一世紀資本論》中所描述的那個世界:資產決定命運,而不是工作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這個過程在台灣顯得格外「安靜」。沒有劇烈通膨、沒有金融危機、沒有制度崩潰,只有在看似穩定的環境中,資產價格慢慢把門關上。等你意識到問題時,差距已經不是一代,而是兩代、三代。
所以,當我們還在爭論「年輕人為什麼不努力」、「薪水為什麼不再大漲」,其實早就偏離了真正的問題核心。真正該問的是:一個資產所得比持續膨脹的社會,是否還允許沒有資產的人,單靠勞動翻身?
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那麼皮凱提的書,對台灣來說,就不再只是一本學術著作,而是一份正在同步上演的現實紀錄。
而這,也正是為什麼「投資」在今天的台灣,早已不是選修,而是被迫面對的生存課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