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世紀工業革命以來，人類經濟史似乎存在一條很有意思的長線。1840年後，蒸汽機與鐵路讓力量逐漸脫離人類與牲畜的肌肉。1870年後，發電機、電網與馬達讓能源得以跨越空間調度。1900年後，石油與內燃機讓高密度能源帶著機械自由移動。1980年後，個人電腦把計算能力從大型機構帶到個人桌面。2000年後，網際網路又讓資訊突破地域限制，在全球自由流動。
肌肉 能源 移動 計算與資訊
如果把這260年的科技史拉到足夠遠處看，筆者看到了一條共同的軌跡，人類不斷把原本受限於肉體與自然條件的能力一層一層向外移出，肌肉之後是能源，能源之後是移動，再來是計算與資訊。
2022年ChatGPT出現後，下一個被外部化的，會不會是人類長久以來最難複製的能力─智慧？若人工智慧只是更有效率地搜尋資料、寫文章、製作簡報，那AI或許仍只是資訊革命的一次巨大延伸。但若矽基智慧逐漸進一步形成智慧體工作者，甚至能與機器人結合進入物理世界，那麼AI可能開始改變「勞動成本」。
AI未來要面對的真相是什麼
過去一年筆者不斷追問：AI究竟只是一場比網際網路更大的技術革命，還是人類正在進入另一場文明級變化的進程，在這推論愈來愈深入之際，筆者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往事。
記得2006年筆者住在上海黃浦江邊，那年看完美國前副總統高爾的紀錄片《不願面對的真相》，在片中談到全球暖化、冰層融化與海平面上升。當時筆者受到很大震撼，甚至認真想過，既然上海的海平面未來會上升，那是不是應該把上海的房子賣掉？
結果，二十年過去了，全球平均海平面或許確實持續上升，但筆者在這二十年生活經驗裡氣候變遷並沒有改變日常，但若2006年時，真因擔憂而去賣掉上海房子，那在隨後十年時間裡，那房產價格卻有三倍的差距。這回憶價值之處並非氣候變遷究竟是真是假，也不是高爾當年究竟對了多少、錯了多少。經驗的價值在於，即使你在長期方向上面看對，但仍極可能做出完全錯誤的決策。
海平面上升不等於必須賣房子
從「海平面長期上升」到「今天應該賣掉上海的房子」，中間其實隔著無數支因果箭頭。城鎮化水平、所得成長、土地稀缺、貨幣信用、防洪工程及時間，每個要素都可能比海平面上升更早、更易、更大地影響資產價格。
這經驗回顧讓筆者增加一個新的思考工具「黃浦江測試」。之後面對任何長期趨勢，都先問四個問題：方向對不對？多久以後才重要？在所有影響因素中權重有多大？為了防範它，今天必須付出多少機會成本？
同邏輯拿回來檢驗AI。模型能力提升，不代表智慧體一定大規模取代工作。智慧體增加，不代表數位勞動必然爆發。算力需求增加，不代表資料中心永遠不會過剩。世界觀正確、產業判斷正確、某公司判斷正確與投資決策正確，從來不是同一件事。
看見未來與做對投資是兩碼事
過去一年裡筆者不斷透過蒸汽、鐵路、電力、石油、PC與網際網路的歷史，眺望AI革命可能前往的遠方。今天反而愈來愈相信，宏大敘事最危險的地方，往往不是它完全錯了，而是前面大部分都是真的，於是我們不知不覺也相信了後面那些尚未被證明的箭頭。
面對AI這場可能長達數十年的革命，我仍然願意把望遠鏡看向遠方。只是每當那幅未來愈來愈清晰、故事愈來愈漂亮時，我想我都應該提醒自己：看見未來，與今天做對投資，是兩件不同的事。二十年前黃浦江邊那棟差點被我賣掉的房子，就是最好的提醒。
